高振霞

    一

    下洼子村的村长选举落下帷幕,被人看好的狗剩子刘臣落选了!

    这可是下洼子村的头条新闻,亦如往村东头的莲花泡子里扔进一块巨石,浪花翻腾。下洼子村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。由于地势低洼,莅临松花江北岸,一到汛期,村民们就提心吊胆,这些年,不是内涝就是洪水,他们淹怕了。最惨的要数前年,雨水勤,汛期松花江洪水泛滥,庄稼几乎绝产,害得庄户人叫苦不迭,灾情延续到今年,大伙儿才喘上一口气,选村长的劲头,比前两年足了。

    村子里像炸开了锅,选民们吵吵嚷嚷,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,议论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连狗剩子刘臣自己个也觉得脑袋像炮轰过,蒙灯转向,找不着北了。刘臣心里嘀咕:“不对呀。全村老少爷们,背地里拿我选举补助费的时侯,红口白牙答应的指定选我,没二话呀。当时,挨家挨户走一圈儿下来,好哥们二狗子帮我算算,足有八成票呢,到真章怎么就选不过外来户大青杨那小子了呢?气死我了!不行,官儿没选上,八万块钱拉票费,咱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挣来还,多不易呀……得想个法子,让他们把吃我的给我吐出来。”狗剩子刘臣想到此,翻愣几下眼珠子,摇头晃脑,绞尽脑汁,趴在炕上琢磨,怎么才能让那些拿了钱又不替他办事的选民们,退钱给他呢?

    刘臣在家憋了一下午,没出屋,连好哥们二狗子来打探消息,都被他大呼小叫地轰了出去。弄得二狗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边走边嘟囔:“刘哥这是抽的啥邪风呢?不就是没选上吗?掉地上找不着的村官儿,至于吗!嚓!“二狗子嘴里唠叨,脚步却不敢停留,悻悻然掉转头往院门外走。

    ”二狗子,回来!哥在气头上,别和我一般见识。我也是没辙呀,你也知道,这几年家里摊上的事儿多,我也没什么积蓄,拉票那八万块钱都是东挪西凑来的,如今打水漂了,我能不急吗?琢磨一下晌,也没想出个好点子。你小子头脑灵光,给我支个快速筹钱的招,不然,这一屁眼子饥荒,可咋整呢。唉!”

    “招嘛,倒是有一个,不知道可行不可行呢。”刘臣听二狗子说有办法,干涩了几天的眼珠子,立马放起光来,拽着二狗子的手,摁回客厅沙发上,伸长脖子,对着二狗子大叫:“看看,看看,我说你比我灵光吧,快说,啥招?兄弟。”二狗子冲着狗剩子刘臣眨巴眨巴眯缝眼,压低嗓音,诡秘地说:“咱家老爷子今年不是六十大寿吗?摆几桌,给那些揣咱钱进篼的人下个口信,来给老爷子过寿。”

    “哎呀,兄弟。不赶趟了呀。老爷子的寿宴上个月就吃过了,这你是知道的嘛。”

    “那有啥!那是咱哥几个小范围的家宴,那帮选民知道啥呀。”

    “一年过两回生日,就是咱们愿意,老爷子能同意吗?”

    “哥,你放心!当说客的事包在俺二狗子身上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,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。我这就找老爷子唠唠去。”说时迟那时快,瘦高挑的二狗子,话音刚落,一溜烟儿跑出刘臣家,奔下洼村村当间儿的刘臣老爹家去了。

    二

    翌日清晨,太阳还没有爬上半竿子高,二狗子乐颠颠地向刘臣报喜讯来了。

    一进屋,拉住刘臣的手,屁股没有坐稳,急不可耐地表白:“哥,你猜怎么着,不费吹灰之力,老爷子就让我搞定了。”

    “老爷子答应办寿宴了?”

    “嗯哪,答应了!”

    “你小子,三寸不烂之舌咋忽悠的?这么快让老爷子点头了。”

    “还不是苦情戏演得像呗。开始,老爷子压根不同意,我说您要是不答应,剩子哥可要坐大牢了。他拉选票的钱是黑道上的高利贷,到期还不上,得吃官司,那不就得铁输无赢坐大牢吗?你们家自打去年嫂子得了癌症,手术费、化疗、放疗,早就拉饥荒过日子呢,哪来的钱还债?老爷子见我说的有鼻子有眼儿,吧嗒吧嗒嘴,皱着眉头答应了。“

    二狗子眉飞色舞,唾沫星乱喷,一脸的兴奋。他使劲儿把刘臣摁进沙发里坐下,接着说:”哥,事不宜迟,趁热打铁,快刀斩乱麻。待会儿咱哥俩就去村东头二黑子家订饭店包酒席,咱不去城里摆那排场,二黑子家饭菜省钱。再告诉那些拿咱选票钱的人来捧场,反正老爷子的寿日早就过了,如今,选哪天过哪天好。”

    “咳,多亏有兄弟你替哥张罗,这麽做,也是没招的招啊。今年咱落选了,不等于下次赶不上。我就不信,凭我刘臣在下洼子的威望,选不过他外来户大青杨!”二人说罢,草草吃过早饭,迎着日头,订酒席寿宴去了。

    刘臣和二狗子马不停蹄,一番紧锣密鼓,硬是把那些拿了拉票钱的选民齐聚在二黑子的东来顺酒家,摆了十几桌子,给刘老爷子过六十大寿。一顿胡吃海喝过后,账桌清账,饭店结单,事罢一盘算,除去各种开销,净赚八万五千块。刘臣拿着热乎乎的一沓子钱,拉上二狗子走东家跑西家,连夜清还拉票时借下的笔笔外债。一个晚上溜达下来,手里还剩五千块钱。刘臣瞅着钱,心里百感交集,眼泪似乎要掉在地上。“英雄流汗不流泪”想到此,三十大几的庄稼汉胡乱抹了一把脸,拽起二狗子的手说:“狗子,走!咱哥俩喝一杯去,顺便捋捋来年拉票的事儿,我就不信,咱干不过那个外来户大青杨。”正值农历初几,月黑头子天里,只见两个身影,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村道上……

    三

    日子如驹过隙,斗转星移,一晃又轮到下洼子村村长换届选举。狗剩子刘臣又忙乎开了。照例召来好哥们,东凑西拼,十万元拉票费三天不到就凑齐了。吃一堑长一智,刘臣这回多了一个心眼,他让拿到拉票钱的选民,在事先写好的名单上签个字写上名,留作支持他的证据。开始,有几个选民迟迟疑疑,不肯签字,经二狗子花说柳说一顿云里雾里的忽悠,那些村民也就顺水推舟,签了字,做个顺水人情。他们暗想:在那屁股大的一张纸上打个勾,画个圈圈,就可以挣到几百上千块钱,是几辈子修来的财气呢,怎么肯罢手不做呢!

    刘臣和二狗子明里暗里下了几天的功夫,十万元拉票款清零。他们松了一口气,如释重负,只等着稳稳妥妥地当村长了。

    “剩子哥,不好了!又落选了……”二狗子急慌慌地跑进刘臣家,上气不接下气。

    “大……大青杨连任了!剩子哥……哥你和他只差……差三票。你说,这挨千刀的……气人不?”

    “天不助我也!”一着急,初中文化的刘臣居然冒出一句文言戏词儿。

    二狗子喘匀了气儿接着说:“哥,据可靠消息,大青杨那小子别看喝几两墨水,上过大学,听说拉票钱比咱们花的还多呢!”

    “什么?还多?我可是花了十万块呀!就咱这三年两头受灾的穷洼地,我拿啥还呢?老婆治癌症得花钱;孩子在城里上中学食宿得花钱;如今十万元打水漂不说,也咽不下这口气呀!咳!”

    “别急,剩子哥,官咱当不上,钱咱可不能白花!”

    “不白花,你有啥办法,总不能挨家挨户伸手抢回来吧。”

    “哎,你说对了!咱就是要把花的钱抢回来。”

    “怎么说?”

    “咱还用上回那招,给老爷子摆寿宴。”

    “这不成吧?十里八乡的规矩是六十、六十六才摆寿宴,这不年不节的,咋张得开口呢。”

    “你张不开口,拿你钱的那些人更张不开口说还你,这几年,你给嫂子看病拉的饥荒还没还严实呢,新账旧债加一块儿,也有二十万了吧?你抹不开摆寿宴,那钱可怎么回来呀?哥,你就听我的劝吧,好歹也要过去这个坎儿不是?”

    “咳!就算我拉下二皮脸请客,老爷子也不会答应呀。你想想看,前年为了这事儿,老爷子过了两回六十大寿,今年还要老调重弹,他老人家一辈子耿直要强,让他怎么低得下这个头呢?我看,没门儿!”

    “没门咱走窗户,到时候,你只管摆桌收钱,和那帮选民实话实说喝的是老爷子生日酒,要他们来捧场。我和老爷子撒个小谎,就说你老叔从佳木斯回来,要见见光腚娃娃们家里请客,老爷子只要肯来饭店,坐在饭桌子上与大伙吃顿饭,这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。”

    “那哪成呢?家里这么困难,老叔又是残疾人行动不便,明摆着来不了呀。”

    “那也有招,等老爷子到饭店,你再告诉他老叔有事来不了了,不就结了吗?”

    “还是不行。摆了二十几桌子酒席请客,就为给老叔见光腚娃娃?说得过去吗?”

    “说不过去,还有下文呢。咱俩用二黑子饭店的小单间招待老爷子,找几个老叔的真光腚娃娃作陪,大厅里招待选民,和老爷子说那些桌和咱家没关系,不就蒙混过关了吗?”

    “还是你小子鬼点子多!事到如今,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你说那些王八蛋选民不来吃饭随礼咋办?”

    “他敢!你忘了咱手里有他们的签字单呢?”

    “可不是咋地,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呢。哈哈哈!天助我也!照单喊人,一个不落。”

    “对。一个不落,咱哥俩速战速决,订饭店,照单喊人,这就行动。”

    呛咕了一大晌儿之后,刘臣和二狗子终于妙计在胸,准备实施了。

   

    东来顺酒家在下洼子村村东头,五间铁皮盖砖房,坐北朝南,白瓷砖挂面,铝合金门窗,方方正正的大院,十分气派。十里八村,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总爱来这里摆上几桌,撑个门面。店老板二黑子,为人憨直爽快,童叟无欺。经营的酒家饭菜价码低,量足。庄户人勤于劳作,饭量大,二黑子总是嘱咐手下,不管是谁家订餐,确保菜的质量,菜盘子装满,主食馒头、米饭可劲儿吃。拿他的话说:乡里乡亲的,我名叫二黑子,决不黑顾客。二黑子说到做到。没几年光景,他的小店火了。订单天天排的满满的,连30里外的县城,也有闻讯而来的吃客。

    日升三竿,半大晌午的时候,下洼子村的选民们,三三两两,陆续来到二黑子的酒店。大厅里人头攒动,站着的,坐着的,仨一伙儿,俩一串儿,绷紧古铜色的脸孔,吼着大嗓门谈论他们感兴趣的话题。这当口,村长选举当然成了众矢之的。

    “你说怪不怪?人家大青杨选官儿明明没花半毛钱,偏偏有人造谣说花二十万。”一位年纪轻轻的'小平头"忿忿地说。

    “这年头,花钱当啥用?你还不是得给人家吐出来,不然,你来这做啥子?哈哈哈!”一位稍稍年长的“大背头”讥讽“小平头”。

    “谁让咱那会子鬼迷心窍呢。”

    “不是鬼迷心窍,是眼皮瞎浅贪小便宜。”

    “你这话靠谱。常言说得好,贪小便宜吃大亏,以后呀,引以为戒吧。”一位戴眼镜的小青年调侃道。

   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起劲儿,只见主席台上有人举起麦克风,大声吆喝:“大家伙儿注意了!吉时马上就到,来吃喜儿的老少爷们别树叉叉站着,赶紧找地方合席。另外,还有一个大事儿别忘了,到账桌上写礼份子啊,别光吃不给钱呀,我代表刘东家谢谢大家伙来捧场!刘老爷子一会儿就到,他老人家一来,寿宴马上开席,请不要随便溜达了。再说一遍……”说这话的不是别人,正是刘臣的好哥们二狗子。

    二狗子说罢,立马用眼角扫视一下店门口,生怕刘老爷子此刻走进来,穿帮。选民们立时安静下来,互相寒暄着围拢成满满当当二十几桌子,扎着围裙的服务员开始一桌桌上酒上菜。大厅里,鸡鸭鱼肉的菜香味,庄稼人身上的汗味,吐出的廉价香烟味,混杂在一起,飘满大厅的每一个角落。二狗子见选民们各就各位,按部就班坐稳当了,这才提起瘦长腿几步走下主席台,蹿出门外,给刘臣打电话。

    “哎,哥,都办妥了,你赶紧领老爷子来吧!”

    “在路上,快到了。”刘臣那头传来话音。

    “好嘞!”二狗子像得令的士兵,立马又蹿回大厅后厨,冲着汗毛流水的厨师高喊:“大师傅,菜齐了!上筷子吧!”东北的酒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酒桌上不上筷子不开席。筷子一来,表示东家主人没有话说,可以用餐了。扎围裙的服务员们开始给各桌分发筷子,一些嘴急的年轻后生,见发了筷子,便狼吞虎咽吃起来。那些年长的一个劲儿使眼色制止:“寿星还没露面呢,猴急个啥子嘛。”话音刚落,听到大厅里一片嘘声。原来是刘老爷子在儿子刘臣的陪伴下走进大厅。

   

    老爷子不算老。半花白的头发,一双眼睛略显昏浊,腰板挺直,微胖,走路不逊色年轻人,脚步十分轻快,一看便知有劳动人民的本色。刘老爷子一路被刘臣拽着径直奔向大厅拐角的小单间坐下。老爷子很纳闷:今个儿大厅里咋好像是谁家办喜事呢,来了那么多乡亲,也没接到信儿,是谁家的喜事儿呢?

    老爷子正六神无主心里画魂,二狗子手端酒杯来到老爷子近前,低三下气地说:“老爷子,不好意思,刚接到电话,佳木斯老叔突然半道有急事来不了了,您看看,您就陪老叔这些光腚娃娃们多喝几杯吧。”说着,递给老爷子一双筷子,斟满酒,又夹了一筷头子红烧肘子肉放进老爷子餐盘里,环视一周,才高举酒杯说:“来!作为晚辈,我二狗子敬在座的叔叔大爷们!祝你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!我先干为敬!”二狗子说罢,一扬脖,一杯二两半小烧下肚了。

   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夹口菜,身后涌过来一群人,手端酒杯,满嘴酒气,高声大嗓乱嚷嚷:“给刘老爷子敬酒,六十大寿生日快乐!福如东海长流水,寿比南山不老松。”

    “对!老爷子今个六十大寿,哥几个高兴,陪老爷子干杯!”

    “干杯!六十大寿,不醉不归!”

    ……

    “哎——等等,等等!今个给谁过六十大寿?”老爷子瞪着眼珠子,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
    “当然是给您呀!刘臣挨家挨户告诉来随礼份子,给您老人家办六十寿宴嘛!”

    “是这麽回事。您咋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!不就是收你们家几吊拉票钱嘛,凭良心说,俺们也没白收钱呀,白纸黑字,画了支持票的,你家刘臣没选上,这罪过也不能算到我们头上呀。真是!”

    “刘老爷子,我敬您一杯,愿你连过三年六十大寿不算,再好好摆第四个六十寿宴……”

    人们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,刘老爷子的脸色由红到白,再由白到黑,张着嘴接不上话茬。突然,一个趔趄,趴在饭桌上……见此情景,冒唾沫星子抢白的选民们顿时慌了神。有人高喊:“不好了!刘老爷子晕倒了,快送医院吧!”

    “啊!怎么回事?爹——”刘臣扒开人群,挤进屋来。

    原来他把老爷子拽进单间,自己就溜出饭店,躲在院子里抽闷烟去了。这也是二狗子的主意,为了不必要的麻烦,二狗子叫刘臣开饭初先出去躲躲,一会儿再给刘老爷子打个电话,把老爷子支开饭店,就万无一失了。可是,人算不如天算,越是怕惹麻烦,麻烦偏偏不期而至。眼下还摊上了大麻烦。

    人们七手八脚把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的刘老爷子,抬上救护车,开走了。

    大厅里杯盘狼籍,选民们哪有心思再喝喜酒,纷纷四散了。

    眼擦黑的时候,医院传来消息:刘老爷子突发脑溢血,死了。

    选民们纷纷走出家门,帮悲痛欲绝的刘臣搭灵棚,办丧事。

    一顿寿宴,搭上一条人命,换来一场噩梦,这是下洼子村的村民们始料未及的……

    

    ——创作于2015年7月